奔跑的勇气

操场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三回,我仍记得那个秋天。体育老师把秒表按在掌心,冲我喊:“四百米,一分二十秒及格。”我站在起跑线上,腿肚子打颤。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体育不是课表上的一节普通课,它是一道需要跨越的门槛。
跑完第二圈时,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。体育老师没有扶我,只蹲下来看我的膝盖。破皮的地方渗着血珠,混着沙粒。他说:“疼就对了。”后来我明白,这句话不只是说给伤口听的。每次体育课,当我想停下来,那个蹲在跑道边的身影就会浮起来,他让我知道疼痛是身体在说话。
冬日长跑是全校的事。班主任跟着我们跑,她那双老北京布鞋在跑道上起落,节奏稳得像个节拍器。有同学岔了气,她跑过去,手掌贴上那人的后背,慢慢揉。我们围着操场绕圈,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,像冬天里一条活过来的河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那种整齐让人心里踏实。
体育考试那天,我跑完八百米,靠在双杠上喘气。斜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铺在跑道上。我突然想起体育老师说过,跑道每圈四百米,但每个人跑过的距离不一样。有人跑过的是及格线,有人跑过的是自己的昨天。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,它贴着地面,一动不动,却像是刚刚跋涉了很远。
篮球场上总有一个独臂的老人。他左手运球,投篮时用右手手腕托着球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个球都像长着眼睛。孩子们围着他,学他那种奇特的投篮姿势。他说,年轻时右手废了,就用左手重新学。现在他能用左手写字,右手扔石子能打中树梢的麻雀。体育从来不是身体的炫耀,它教人怎么跟残缺相处。
雨后的操场积着水洼,倒映着整片天空。几个低年级的孩子在跳远沙坑里挖隧道,沙子湿漉漉的,在他们指缝间流淌。我站在看台上,忽然觉得这操场像一本被翻旧的书,每道划痕都是故事。有人在上面摔过跤,有人跑出了自己的记录,还有人只是坐着,看云从跑道这一段飘到那一端。体育课铃声响了,新的脚步声涌进来,旧的脚印还留在那里,等着被下一次奔跑覆盖。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