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的床单吹成了一面鼓胀的帆

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起来的时候,我正在收隔壁那件衬衫。床单鼓成一面白帆,边角噼啪作响,像谁在拍打一堵看不见的墙。我站住看了一会儿。楼下有人在遛狗,远处工地的塔吊慢慢转着,什么声音都往上飘,又散掉。那一刻忽然觉得,人要是能像这块布一样,被风撑开又落回去,该多好。可惜身体不是布,它记仇。
我认识一个跑货运的司机,四十出头,腰不行了才肯歇。以前他总说腰疼是小事,贴张膏药接着开,一开十几个钟头。后来有回卸完货直不起身,在车边蹲了半小时。医生让他躺两周,他躺了三天就偷偷接单。现在他改跑短途,每天收工去公园倒着走,说倒着走腰不疼。听起来像玩笑,但他走了大半年,真没再犯。身体给过机会,也记着账,你糊弄它一回,它迟早找回来。
我自己也有过一段不把睡觉当回事的日子。夜里两点睡,早上七点起,靠浓茶撑着,觉得年轻扛得住。后来有天早上刷牙,手抖得拿不稳杯子。不是大病,就是困的。我请了一天假,从晚上九点睡到第二天中午,醒来太阳照在被子上,整个人像重新接上了线。那以后我把手机充电器挪到客厅,睡前不看屏幕。说不上多自律,就是怕了那种手抖的感觉。睡觉这事没人替你睡,欠下的都得自己还。
吃饭也是。我楼下一个面馆老板,五十多岁,切菜手稳得很。他每天四点起来熬汤,晚上九点关店,中间两顿都在店里吃,一碗面配一碟青菜。有回我问他累不累,他说累,但吃得下睡得着就还行。他店里不卖酒,有人要喝他就指隔壁超市。我问他为啥不卖,他说喝多了的人摔在店里他得管,管不了。听着像怕麻烦,其实也是知道什么该接什么不该接。
健康这事经不起细想,一想全是漏洞。你没法把身体拆开挨个零件保养,也没法等坏了再换新的。能做的无非是每天给它留点余地。少熬一次夜,多走两站路,吃饭的时候不看手机,这些事小得不好意思说,但攒起来就是底子。就像晾床单,你得看天,看风,看绳子结不结实,哪样都省不了。
我把衬衫收下来叠好,床单还在风里翻着。它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被吹着。人不一样,人知道自己被吹着,还能挪个地方。下楼的时候我想,明天早点睡。


















